《我是女人》:“女人”如何不断地在路径上「演化」

2020-12-25 16:13

  《我是女人》(I Am Woman)是一部传记电影,描述澳洲出生的女歌手海伦·瑞迪(Helen Reddy)于六零年代后期从澳洲前往美国纽约,在以男歌手和团体为主流的时代,打造个人的音乐事业,也经历友情、家庭与社会之起伏。伴随着第二波女性主义运动,受到启发的瑞迪写下描写女性力量的〈I Am Woman〉一曲,而这首歌曲也反过来陪伴着追求平权的女性主义者们,成为运动中不成文的「国歌」。

  老实说,不论在题材或拍摄上,《我是女人》都不是一部太过创新与「突破」的电影,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与「陈腐」。如同所有描写「黑马」的人物传记,电影情节着重于主人翁如何在逆境与不被看好中,把握自己的机会,追逐梦想,而成功的光鲜表面背后,又隐藏了哪些个人的心酸与疼痛。

  另一方面,随着性别平权、女性主义成为「显学」,各种社会运动风起云涌、女性演艺人员主动发声,影视产业出于政治正确和商机考量,也搭上了时势列车。于是在过去几年间,我们便得以看到越来越多所谓的「大女主」创作。不论是重拍、改编、或原创作品,故事里的主人翁都不再只局限于追梦的男人,女人也可以成为英雄与偶像。

  更进一步来说,这类「大女主」作品也不断演变,被选择的女性角色类型和她们在戏剧作品中被呈现的方式,不再只有单一形象,而得以探索多元可能。

  尽管如此,「进步」却也缓慢,比方说很多时候,女性角色必须符合某种针对女人而设定的道德标准(如坚忍温柔),或者女性角色必须变得「跟男人一样」,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合理证成女人的成功。甚至另一些时候,这些女性角色单单只是出现,就可以遭遇到许多人的批评(可以回想近年来针对女版《捉鬼特攻队》,和007庞德探员改为女性主演等事件的批评)。

  而令人遗憾地,《我是女人》这部电影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。编剧与导演所选择的题材内容与叙事方式,其实并没有跳脱某种窠臼,以一种几乎毫不令人意外的方式,呈现了瑞迪如何为自己坚持,但缺少瑞迪个人主体叙述与挣扎,反而倾向强调伴侣关系的处理方式,却打造出一种仿佛「灰姑娘」的梦幻骨架(尽管事实可能并非如此)。

  于是,我们听到了瑞迪唱着「我是女人而我怒吼」,却少有机会在电影中看到她真正的怒吼,尽管导演显然试图藉由某些「姊妹情谊」的描写,为故事增添一些女性赋权的元素,但加入太多典型「金句」(例如: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你你办不到)后,反而让情谊与冲突都显得表面。结果是,《我是女人》仍是一个励志的故事,但似乎也仅只于此了。

  然而,尽管上述之批评看似严厉,我却不认为这部电影不值一看。相反地,我还是会强力推荐这部电影,并认为这样的电影存在有其意义与重要性。

  近年来,每每在影视作品将主角改为女性而翻拍时,除了部份带有明显性别偏见的否定以外,我们还会听到某种「政治正确」的批评:为什么女人要沿用「男人的故事」 ?如果我们真心想要追求平权,那么目标难道不应该是打造女人自己的叙事、创造独一无二的女性角色吗?(举例来说,与其替换一个女性的庞德干员,我们是否应该有全新的女性特务?)

  在某个层面上,我确实同意上述之批评,在好莱坞影视产业近年来追求以连锁作品(续集、系列作、重拍)最大化利益的情境下,原创故事稀缺,而打着性别平权的旗帜但行营利之实的结果便是,女性角色有时候成为某种象征性的存在(token),而缺少实际的话语权和重量。

  然而,另一方面,我们也必须反问:为什么某些故事,就是「男人的故事」?事实上,这些故事一直以来也都在女人身上发生,女人一直以来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,扮演着好人与坏人、英雄与亡命之徒,女人进入关系也保持单身,享受爱情也珍惜友情,渴望成功也经历失败。

  女人从来没有在这些「故事」中缺席过,只是太久以来,只有男性的视角和经历得以被阅读、被呈现、被传播,于是这些故事成为了「男人的故事」,而当女人终于获得机会,以「自己」的身分进入自己的故事时,却反而成为一个「冒名者」(imposter)。女人被批评为「僭越」进入了男人的世界,尽管这个世界里原本就有一半属于我们。

  因此,「陈腔滥调」的女人故事难道就不够进步,故没有被诉说的价值吗?我认为正好相反。越是「陈腔滥调」的故事,反而更有被讲述的意义,因为这恰恰显示了,女人从未在历史上、社会中缺席,然而我们的身影却鲜少被看见——或者只能透过特定的方式、角色和位置被看见(如扮演妻子、女儿、母亲)。

  更重要的是,所谓「陈腔滥调」的批评,其实反映的仍旧是男性的观赏视角。对于男性来说,这类「我族」奋斗挣扎的故事早已不断被叙说,令人耳熟能详,当一个男性需要寻找效法范本时,可以俯拾皆是。

  因此,当这些故事的主角变成女人这样的「他者」时,对男性来说不必要,甚至被视为「冒犯」;但对女性来说,这却毫无一丝陈旧,反而是全新的体验,因为我们终于得以在大小荧幕上,看到更多和自己相似的身影,看到这些人追求、实践那些我们或许想过,但却不确定到底能不能属于自己的梦想。我们在这些故事里终于听到有人对自己说:是的,你可以。而这绝非陈腔滥调,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听得太少。

  我想,这也是七零年代时追求平权的女性主义者们,在听到海伦·瑞迪唱出「我是女人而我怒吼,我有智慧」时,内心如此震撼感动的原因吧。对她们以及今日作为观众的我们来说,那不仅仅是一句歌词,也不只是一句鼓励而已,而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故事,一个又一个,在我们之前所活过的生命,奋斗过的脚步,所带来的,最深刻的联结。

  这也是我认为《我是女人》这样的电影值得一看的原因。在电影里头,我们看到,不同女人的生命故事如何彼此连结(不管是被怎样的电影叙事手法呈现),也许透过一段友情,也许只是透过一首歌。而在电影外头的我们,也和电影里出现的女性们相连,相信自己得以怒吼。

  当看到当年的女性主义者走上街头追求平权时,我们想起今日女性主义还有许多值得奋斗的目标;我们感受到女性主义前辈的希望与沮丧,然后激励自己继续往前,让未来更多女孩和女人得以怒吼(或无须再怒吼)。

  然而,有点可惜的是,在我看来,此片的中文片名《我是女人》反倒和电影里最重要的讯息之一有些背道而驰。不论是〈I Am Woman〉这首歌的歌词,还是电影故事本身,其实都在传达一件事:女人并非「生成」,而是「变成」的。每一个女人都是在她所属的社会环境里,慢慢地「被变成」一个女人,或者更正确的说法是,学习在这个社会里,如何当一个女人,并且尽力争取,更多元的、当女人的可能性。

  就如同瑞迪从来到纽约开始,经历友情、工作、家庭,写下〈I Am Woman〉这首反映心声的歌,到最后在女性大游行的舞台上带领全体大合唱,也是一步一步不断地在「女人」的路径上「演化」。就像歌词所说的,我们的智慧来自于伤痕与痛苦,我们付出的代价带领我们前进,最后我们得以坚强无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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